摘要:晚年的梁漱溟依然是这样的狂气不敛,不能不令人肃然起敬。十年之后,他的著作出版了。但梁老先生生前不曾料到的是,在他的身后却是一个不再有超越、不再有狂气的俗世,满街行走的是将生命托付给当下、追求及时行乐、失去了精神灵魂的俗人。梁漱溟若地下有知,是感到有些许惆怅呢,还是仍然执拗地自信数十年后必有知音?

       许纪霖:梁漱溟的狂

       在现代中国知识圈里,狂者可谓不少,但最狂的大概非梁漱溟莫属。1942年,梁漱溟从沦陷的香港只身突围,一路惊险,别人都在为他的生命安危担心,但梁本人却非常自信,他说:我相信我的安危自有天命。今天的我将可能完成一非常重大的使命。而且没有第二人代得。从天命上说,有一个今天的我,真好不容易。我若死,天地将为之变色,历史将为之改辙,那是不可想象的,乃不会有的事!

  这些狂话本来是写在给儿子的家书里,后来信被朋友拿去在桂林《文化杂志》上发表了自然在社会上引起轰动。但梁漱溟并不以为忤,他以为这些狂言原出自家书,不足为外人道,但既然已公开发表了,亦不须再门(注:“门”里面一个“必”字),只要读者不必介意,就好了。

  大凡自命不凡的人内心都有点狂,但在中国这个以谦虚为美德的国度里,狂在表面的毕竟不多,且也多为俗世所不容。实际上,在儒家老祖宗那里,狂并非是大逆不道之事,相反倒还是一种甚为可贵的美德。孔子有言:“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按照孔老夫子的意思,如果能兼有狂者和狷者的长处,取中行之道,自然最好;若不可得,退而求次,或狂或狷,亦不失为圣人。

  的确,狂未尝不是儒家文化的精神遗产。如果说孔老夫子的中行之道修炼得十分到家的话,那么到孟夫子那里,狂与狷就大大失衡,狂放之气溢于言表。翻开《孟子》,触目皆是“万物皆备于我”、“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一类“谬谬”(注:“谬”换成“口”字边旁)之言。

  孟子的这种狂气到明代王学发展到了极致。王阳明说:“我在南都之前,尚有些子乡愿的意思。我今信得这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着些覆藏。我今才做得个狂者的胸次,使天下之人都说我行不掩言也。”有人说王学的精神就在于一个狂字,此言可谓不虚。以后的王门弟子,出来之后一个比一个狂放,成为晚明一大景观。

  梁漱溟的人格和学脉都来自王学,自然也继承了从孟夫子到王阳明的这路狂气。民国十三年,泰戈尔来华,梁漱溟向他介绍儒学之ABC,对狂狷之气大加发挥,重点推崇。他告诉泰氏:“狂者志气很大,很豪放,不顾外面;狷者狷介,有所不为,对里面很认真;好象各趋一偏,一个左倾,一个右倾,两者相反,都不妥当。然而孔子却认为可以要得,因为中庸可能,则还是这个好。其所以可取处,即在各自其生命真处发出来,没有什么敷衍牵就。……狂狷虽偏,偏虽不好,然而真的就好。──这是孔孟学派的真精神真态度。”

  以梁漱溟的真性情,要他象孔老夫子那样得“中行之道”,显然是有点勉为其难,所以他宁愿取狂放的偏路。好在狂也是“中行”的题中之意,不失为儒家精神之一种。

  不过,从孟子、王阳明一直到梁漱溟,他们狂的哲理依据和心理资源究竟是什么呢?余英时先生在《钱穆与新儒家》一文中有句断语,叫做“良知的傲慢”。话虽苛刻了点,但确是这么个意思。且以梁漱溟为例。梁象孟子、王阳明一样,将人心与天地万物视为一体,他说:“吾人生命原自与天地万物一体而无隔,顾人不自觉,却堕于形气之中,分别物我而小之耳”。梁相信宇宙与“我”本是“通而为一”的,只有我们精神堕落时,宇宙才与“我”分开。一个天资卓越出群的人乃不为尘世所蔽,能够以个人的道德修炼和内在的精神超越通过不断的反身诸己“致良知”,与天地宇宙合二为一,世界本我,我本世界。肉体降临现世,是为奉天的意志,拯救众生,这就是儒家文化里面的“承天命”。个人的良知既与天地结通,又有天命在身,自然超凡脱俗,有了狂的资本和资格。

  梁漱溟对自己“承天命”是深信不疑的。还是在那封给儿子的信中,他踌躇满志地写道:孔孟之学,现在晦塞不明,没有人能够深窥其学说之真谛,此事除我之外,当世无人能作。古人云:“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是我一生的使命。要等到《人心与人生》等三本书写成,我才可以死;而今后中国的大局以至建国工作也正需要我,我更死不得。这一自信,完全为确见我所负使命重大而来。

  使命感,这是儒家精英主义的根本所系,对于一个确信自己承受了天命的狂者来说,因此而无限放大自我,将一己之自然生命与整个民族和文化的前途接通。人格的豁达总需要某种超越意识,梁漱溟坚信自己与天地相通,所以,无论是冥冥之中的死神,还是现世中的淫威,皆不足为惧了。见过梁漱溟的人,都会发现他老先生身上有一种大气象,这大概就是孟老夫子常爱讲的那种难以言之、至大至刚、充塞于天地之间的浩然之气。它也是一个儒者狂的底气。

  底气足不足,不是一个个人意志的问题,而是一个道德修炼的问题。用孟子的话说,浩然之气是要“养”的。儒家的狂放与一般浅薄之徒的狂妄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在其狂的背后有德性和知性支撑着。

  按照儒家的内圣外王精神,一个圣人要治理天下,不仅要有治国的谋略──这还不是主要的,尚属雕虫小技,更重要的是为天下树立自身的道德表率,即由孟子提出、后来为明末泰州学派的领军人物心斋先生点发挥的那层安身为本,反求诸己,身正而天下归也的道理。梁漱溟在为学为人鹘面与心斋先生最是相投,他将身正的意义也看得很重。三十年代搞乡村建设时,他在对自己的学生讲话中说:“我觉得必须有人一面在言论上为大家指出一个方向,而且在心地上、行为上大家都有所信赖于他。然后散漫纷乱的社会才仿佛有所依归,有所宗信。一个民族的力量,要在这个条件下才能形成。我之所以自勉者唯此,因我深切感到社会多年来所需要者唯此。”

  在梁漱溟看来,个人的道德修养,不仅是个人呈现良知、成圣成王的必要功夫,而且关系着国家民族的盛衰安危。正是怀着这样为天下立身的重大责任,梁漱溟长期以来一直过着完全合乎儒家道德规范的严谨生活,对自己的要求比清教徒还要苛刻。在儒家的道德功夫论里,他独重“慎独”二字,以为此道是孔门修己之学的精髓:“修齐治平都在诚意上用功,都在慎独;慎独是贯内外的活动,亦即修身为本之实行”。他的慎独之彻底,不用说平时的言行,连自己隔夜做的梦都要认真地加以检点。1951年4月7日,他在日记中自责“梦中念头可耻”,次日又记:“思议大学修身为本疑问若干则,夜梦起念头可耻马上自觉”。不用说,这样严厉的道德自律,一般人很难坚持下去,只有梁漱溟这样胸怀大志的人才能几十年如一日地要求自己。

  稽文甫在三十年代出版的《左派王学》一书中曾对心斋先生的格物说有过一段评语:“他讲格物之‘格’如格式之格,殊有意味。他要以身为家国天下的‘格式’,……这样讲法,个人地位特别重要。帅天下以仁,‘出为帝者师,处为天下万世师’。看这样个人何等的伟大,这也是表现出一种狂者的精神。”梁漱溟的狂,未尝不可以作如此解读。

  一个人要狂并不难,无论在历史还是现实之中,狂者也不乏其人。但一般人之狂,大多要么是缺乏真性情的虚骄,要么是才气有余、德性不足的傲慢。狂,最难的是狂出意境,狂出真性情,狂出德性之善。

  梁漱溟的狂是很见真性情的。孔孟二位老夫子“中行”不可得,退而求次求狂狷,看中的也是狂狷中所透出的真性情。钱穆在《论语新解》中说;中行之道“退能不为,进能行道,兼有二者之长也。后人舍狂狷而别求所谓中道,则误矣”。如果“中行”之中少了狂狷二气,与孔夫子、孟夫子咬牙切齿所痛恨的“乡愿”也相差无几。梁漱溟在这点上看得很真切,他说,乡愿没有他自己生命的真力量,而在社会上四面八方却应付得很好,人家称他是好人,这种人外面难说不妥当,可惜内里缺乏真的。

  近代中国险恶的政治环境与四九年以后连绵不绝的政治运动,使得许许多多知识分子失去了真性情,聪明者以“外圆内方”的方式处世,而更多的人则流于乡愿,如孟子所抨击的“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多少过去是那么自负的知识分子经历思想改造、尤其是暴风雨般的政治大批判之后,早就失去了狂气,也就是那种“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气概,在权势面前只剩下谦卑和怯懦。

  唯独梁漱溟,还是一如既往地狂放。这自然引起了与权势的冲突,爆发了那场有名的同毛泽东的当面顶撞。这是现代中国两位同样自认“承天命”的伟人之间的人格较量。不过,一个代表着政统,另一个代表着道统。梁漱溟在政统面前之所以没有其他知识分子那种虔诚的谦卑,乃是因为他自信作为一个儒者,对于王者负有义不容辞的进谏义务。按照儒家的观念,王者必须有“道”,必须施仁政。一个政权是否是仁义的,不能由其自身判定,只能由代表着道统的士来裁决。即使是英明的王者,也必须时时接受士的进谏和教诲。梁漱溟就是以“为王者师”的傲慢姿态出现在毛的面前,他以这种传统古老的典型方式表达了自己对毛、对新政权的忠诚。他希望自己是魏征,而毛则是二十世纪的唐太宗。于是他狂得那么忘乎所以。可惜的是梁漱溟完完全全看错了一切,他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空间,面对着错误的对象,悲剧性地扮演了一个错误的角色。

  然而,如此多的历史磨难似乎并没有使他改变什么,在以后的岁月里,他仍然是那样的真,那样的直率,那样的狂放。他一直到死都不曾世故过,都没有学会乡愿。无论做对做错,人格总是透明的,始终不失其单纯的赤子之心。他的个性是执拗的,当批林批孔人人都附合着时势、鹦鹉学舌时,他老人家偏偏要站出来为自己一直崇拜的孔子辩护。梁漱溟不赞成批孔,这倒也就罢了,更令人惊奇的是,他明明恨林彪,却非要同众人死辨林彪就是没有一条“政治路线”,尽管这给他带来的政治麻烦要远远超过前者。戴晴说他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同意也非要把剩下的百分之一争个明白,这正证明他的迂直。在那个假话充斥的年代里,梁漱溟保持了敢于说皇帝没有穿衣服的童真,他捍卫了自己说真话的尊严。

  最使人震惊的是,当人们问他受批判的感想时,梁漱溟几乎是脱口而出:“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梁漱溟的狂在此刻达到了颠峰,以至超越了二十年前那次与毛的顶撞。因为这次他没有看错什么,他对环境的险恶、自身的卑微看得明明白白。一个身处逆境之士,即使按照儒家的准则,也大可不必一味冒进,完全可以以退为进,改守狷道。但梁漱溟毕其一生修身功夫,可以“慎独”几十年如一日,独独没有学会如何“中庸”。他在任何境遇之下,狂气始终不衰,面对着气势汹汹的逼问,他慷然回答:“‘匹夫’就是独自一个,无权无势。他的最后一着只是坚信他自己的‘志’。什么都可以夺掉他,但这个‘志’没法夺掉,就是把他这个人消灭掉,也无法夺掉!”

  这就是梁漱溟的狂。在那个年代里,他的确狂出了意境,狂出了真性情,狂出了德性之善,狂出了一个知识分子的人格尊严。

  尽管从现代的角度来看,我们可以指出梁漱溟所表现的儒者之狂潜在具有的种种问题,比如内中的“承天命”意识可能导致独断的唯意志论、那种道德理想主义的精神内容无助于现代民主政治的建立等等,甚至可以大胆地假设倘若梁漱溟当政会不会是另一个毛泽东。然而,儒家的狂所透出的人格的真性情、道德的的操守、特立独行的精神和“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的大丈夫气魄,无疑是超越时代、超越具体内容,具有永恒的精神传承意义的。

  1975年,梁漱溟完成了最后一部著作《人心与人生》之后,觉得自己已无所留恋,可以去矣。他的学生以为老先生过于消极,写信劝说。梁漱溟从容地解释说:吾自是一“非常人物”,莫以俗人看我。我从来自己认为负有历史使命──沟通古今中外学术文化的使命。相信我的著作将为世界文化开新纪元,其期不在远,不出数十年也。梁漱溟觉得自己负使命而来,而今使命完毕,可以欣然而去,死而无憾了。

  晚年的梁漱溟依然是这样的狂气不敛,不能不令人肃然起敬。十年之后,他的著作出版了。但梁老先生生前不曾料到的是,在他的身后却是一个不再有超越、不再有狂气的俗世,满街行走的是将生命托付给当下、追求及时行乐、失去了精神灵魂的俗人。梁漱溟若地下有知,是感到有些许惆怅呢,还是仍然执拗地自信数十年后必有知音?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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